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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一个夜里胡思乱想


作者:云水生涯  

  一个夜,如墨,却又分明有流动的质感。据说在海底的某一构层,是无一丝光亮的;大概这个夜,便是把这层海移到了陆上。身处其中,面庞触到的是无尽的墨,而躯体也就有了飘摇的动感。于是,心底渐渐地、渐渐地,便有温情如潮汐般柔缓地涌起。手是安静不下的,挥舞着,总想抓一块实实在在的夜下来;却总从指缝间,夜默默地漏了。于是张了嘴大力呼吸,吸是吸进了,却又不知还是那个如墨、如海的夜吗?

  夜是太阳所谦让的孤独的智者。在夜里睁大眼睛,智者淋漓挥洒,布下了无穷的谜题。而夜本身就是谜题中的一个。于是常想,夸父逐日,最终逐出夜来,这个谜是如圆一样地循环么?后羿射日,他是拣到了九个结果,却还是留了一个在天上,他是怕射出永久的夜来,射出无解的谜题么?月是夜的忧郁的眼睛,夜俯视人间,她是想找一个不再以谜互相交流的知友么?月是夜的,太阳也是夜的;而月是太阳的,夜也是太阳的,这三者,有何等奥妙的关联呢?

  白昼会索寻一切——精力、劳作、情感,在太阳的蒸腾和时光的压榨下,人往往满身疲惫。就说,给一个夜吧?没谁有权利取舍夜,夜在她该来的时候自己来了。人呢,却把夜留在床上,留在浓浓的酣梦中。可夜是慰抚灵魂的谜呀,用心去宠一个夜,才会有长久的不刺眼的太阳啊。在惬意的懒腰和舒服的叹息声里,在夜悲伤离去的清晨,人于是又有了一日的苦行。夜和太阳,人为何总迷恋光热,却忽视如水的月华呢?为白昼而牢骚满腹,何不在夜里默默地回忆一首清丽的诗歌呢?

  假如说世界上所有人都先天失明,夜与昼也是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呢。只不过,也许是手的触摸,也许是皮肤的感知,另外一种意义的眼睛下,夜也许又增添了不仅仅是黑与白的更美妙的内容呢。因而,由于有了众多健全人的对比,就说盲人生活在永久的夜里,这并不公平的。清越的百鸟晨鸣,幽静的昆虫吟唱,在这些发自天籁的自然呓语中,盲人会用心灵感知另一种丰富。永久的夜只对着失去灵秀的眼珠,却笼罩不住绚丽的心灵。这才是真实的夜的定义啊。

  在诸多的哲学命题中,夜应当是举足轻重的一个。对之常人而言,夜的清寂兴许是一种无奈的熬煎;而对之诗人和哲人,夜的骄傲和孤独,却实在是无上的宝藏。磷火游弋在残碑乱坟间,哲人由此洞悉世间的兴乱起落;流星从夜的胸膛划下,映照出诗人眼角悲悯的泪珠。这磷火,这星火,却原来是真正的夜之火呀:不慕万人敬仰的香火,不作夺城掠池的烽火,不屑转瞬成灰的柴火,说其无形而有火之光华,说其有形而无火之威烈;来随一阵风,去随一阵风,依然故我,自由无羁,这正是夜的精气和魂魄呢。

  昼伏夜出的小动物们,它们是怕了太阳酷烈的光热了吗?它们是逃避白日无奈的忙碌了吗?这一类小生灵,一般都具有和夜相同的奥妙的神情。它们在夜里造成的骚动,是夜所独有的风景。常常,一声夜莺的啼叫,夜便凄凉了。而夜莺却实实在在是夜的使者,在夜里,它扑闪着羽翼做着忠实的巡游。夜自有她的乐团,在铃虫肃声的低吟下,风哼着忧伤的曲子,天国之乐无声飘荡。为什么要去教堂,听神甫可怜的训导呢?为什么要拜服在神龛前,对木雕泥胎念念有词呢?夜不是上帝,可夜无所不知。夜不会象所谓的神灵一样偷偷窥视,而只会与您的心灵冷静大方地对视。

  夜是宏阔的胸襟。再怎样因忏悔而烧红的脸颊,在夜里也会逐渐冷却。夜藏污纳垢无所不容,但夜绝不是要污染白天;夜无意发放天国或地狱的通行证,也没有太阳无处不在的巨眼。没有什么人,没有什么事物,能对夜隐瞒什么。只有在夜的传说里,人性的善与恶才会强烈地凸现:精灵魔怪孤鬼冤魂翩翩登台,展示陆离世象,这一切,却原来是人们被束缚的心灵另一种狂放的表现啊。

  沧海桑田,斗转星移,只有夜才能始终如一。历史是夜的一部分。夜能淹没历史,但不摒弃历史。夜不喜欢历史的纷争,而历史本身也不会争吵。争吵的,总是人呢。夜与历史作着厚重的幕布,耐心地供现实在前台搔首弄姿。夜与昼,谁先谁后呢?是夜的排练还是昼的上演?夜收藏了太阳所有的剧本,历史是一部分。每当夜对掀动的史页做过巡视,历史才会真正坐化为淹没在荒草中的铜驼,才飘散为一缕再难以恢复形体的清风。就如一瓣飘零的桃花,记忆只是那抹最后的残红。自然的四季大同小异,应当说,历史乃至乾坤,生灵之躯乃至无欲物体,它们同样有着自己的四季。只不过在周期的轮覆上,有漫漫长途和急骤的瞬间罢了。夜是一把精准的尺子,分割出万物的规律。给宇宙做排列组合,这是何等浩大的工程!

  依然是这个夜,有星在众星间畅快地游走,颇有大街上车技高超者的潇洒气度。蓦然又一颗悄然下坠了,划出眩目的银色泪痕,是否又一个生命回归了夜的怀抱?生命伊始,总是在新鲜欲滴的太阳下好;生命流逝,却唯愿是宁静无尘的黑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