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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市儿童的“自然缺失症”(图)


调查称城市儿童户外活动场所以小区和公园为主

2011年08月26日14:44  南方周末

2011年8月13日至14日,福州乐享自然工作室开展“亲子自然体验”活动。(刘智超/图)

  “自然”丢了

  作者:南方周末记者 鲍小东 实习生 胡清

  现代城市儿童普遍存在“自然缺失症”,自闭、社交障碍、依赖网络、沉迷游戏,与自然割裂愈来愈深。由此而来的自然体验教育在各大城市悄然兴起,但依然非“主流”。

  “因为蒙上眼睛,我第一次听见脚踩落叶的声音,才知道树干是那么粗糙。”一位母亲兴奋地说。她身处寂静的山里,距离福州市区约十几公里。

  这里树木繁茂,环境清幽,虫吟漫山遍野。2011年8月13日至14日,福州乐享自然工作室在这里开展了“亲子自然体验”活动。带队的老师是台湾最大的环保组织——台湾荒野保护协会荣誉理事长林耀国等二人,课程设计为体验自然。

  “乐享”是一家商业机构。虽然本次活动注定亏本,但他们乐观地认为这是一个前景看好的商机,因为现代城市儿童普遍存在“自然缺失症”。

  “自然缺失症”并非一种病,而是描述现代人们与自然的割裂越来越深的现实。在对自然缺失症研究较早的瑞典、日本等国,自然缺失症的比例相当之高,中国的情形可能更为严重。

  近日,南方周末和新浪联手做的网络调查显示,城市儿童户外活动的场所以人工化的小区和公园为主。他们对自然的体验越来越少。

  而城市仍在扩张,荒野逐渐消失。

  城镇吞没荒野

  10岁的李莲(化名)第一次离开父母,和陌生人住在山里。

  就在前几天的某个早上,她的父母探讨着一个话题:人的社会属性越多,就越浮躁,需要用自然属性来平衡,所以人要不时回归自然。

  但人们回归自然的成本越来越高,因为乡村、荒野逐渐被城镇淹没。

  这种局面不仅福州独有,世界上很多城市居民都面临着相似的困境,而且,现代城市建设“去自然化”十分严重。

  胡卉哲是自然之友环境教育负责人,北京人,生于1970年代。儿时,她家距离乡村或荒野很近,不论是胡同平房,还是楼房大院,常有浓荫遮蔽,出城不远就有菜地、水塘,树枝、昆虫都是玩具。而近年以来,疯狂的房地产吞噬了乡村和原野。

  在工业化进程早于大陆的台湾,此种现象亦然。城市、社区的建设均以人为中心。

  林耀国是生态辅导员,他发现,台湾社区建设从不考虑其他动物,比如建设很大的草坪供人类打球,并不种树,这样,鸟类等动物无生存之地。他在辅导时则建议他们减少草坪的规模,建设生态公园。

  导致自然缺失症的原因还有很多,比如生活方式的改变、安全意识的强化等等。

  现代儿童已经被电视、手机、电脑等等电子产品包裹。在做一次环境教育的活动时,胡卉哲发现一个男孩参加活动没多久就大喊没意思,要回家玩电脑游戏。而他的爸爸在等他的时候,一直在打游戏。

  “电脑游戏的声光刺激巨大,所以如果没有引导的话,孩子们会觉得自然界平淡无奇。”林耀国说。

  另外,出于安全的考虑,无论是家长还是学校,都对孩子的户外活动持谨慎态度。此种变化大约始于2004年。那一年,北京、苏州、山东等地发生数起成人冲进幼儿园、小学,伤害儿童的惨剧。

  缺失了自然

  如今,在做环境教育时,胡卉哲发现,在自然里,孩子们表现出陌生和恐惧,不习惯粗糙的东西;看到虫子就会尖叫;对生命很淡漠,看见蚂蚁就想踩,随意摘树叶等等。

  林耀国在台湾做环境教育过程中,也发现,孩子们冬天怕冷,夏天怕热,怕累、怕湿、怕蚊子等等,对陌生环境的适应能力很弱。

  还有研究表明,儿童多动症、自闭症等都和自然缺失有一定关联。

  “近年来,儿童的网络依赖、自闭、社交障碍等问题,呈明显上升趋势。”杭州市第七人民医院医学心理科主任毛洪京说,“这些病症都是很多原因造成的,自然缺失可能是其中因素之一。”

  针对这些病症,医生一般制定户外活动计划,增进父母与子女间的交流。结果都会有明显的改善。

  李莲的妈妈刘洁(化名)很早认识到自然教育的重要性。但她在福州市很难找到体验自然的组织。

  在李莲6岁时,妈妈带她到福州的森林公园游玩,公园里的所有树木上都有标签,那时候,妈妈就决定每周都带她来玩,教她认识所有的树木。但因为工作繁忙,路程较远,最终没能实现。

  但一家人还会去爬山。在回老家时,刘洁也带女儿到山上去玩,但自己没有解读自然的能力,女儿更愿意和表姐们一起玩耍。

  2011年3月份,她们参加了一次观鸟会,刘洁从观鸟镜里看到一只优雅的白鹭,她自己首先兴奋起来,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一二十年,第一次发现身边竟有这么美丽的鸟。由于有观鸟会的老师讲解,女儿对自然的兴趣由此被激发。

  她们便经常参加观鸟会,并通过观鸟会接触到乐享自然工作室。“乐享”从2010年8月份才开始正式运作,每个月举办两次活动。

  体验式教育

  在成都,黄智勇的妈妈曾经也一度发愁。周末,她只能带他去图书馆、公园,或者几个父母一起自驾游,去“农家乐”喝茶、打牌。但这些并不适合孩子。2010年,经朋友介绍,她带着儿子参加了自然探索科学营,这个组织更强调在自然中进行科普教育,在他们的网站,已经有数万关注的网友。

  即使在台湾,也是在最近两三年内因翻译了美国作家理查德·洛夫的《林间最后的小孩》,人们才开始关注自然缺失症现象。

  “不过,我们很早就开始做儿童的环境教育了,环境教育里包含有自然教育,并且80%的活动都是在户外开展的。”林耀国说。

 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,福州的“乐享”和成都的自然探索科学营等组织的创办,都和创办人的子女有直接的关系。“乐享”的创办人林红因发现8岁的儿子沉迷电脑游戏,萌生了自然教育的念头;自然探索科学营创办人网名“豆爸”,他的儿子曾经害怕陌生人,身为大学教师的“豆爸”于是在小区里组织科普活动,如观鸟等等,让儿子多些玩伴。并由此渐渐扩大,现成为一家经民政部门注册的公益机构。

  在杭州,有一家小型的儿童美术工作室,也是在家长们的建议下,于2010年7月,从室内走向户外。

  “我们的主体活动只有一两个小时,以前,活动结束后,家长们就会带着孩子去赶别的兴趣班。”负责人徐媛媛说,“但今年2月份以来,家长们慢慢地放松了,他们不仅带上活动需要的工具,还会带上网兜,捕捉蝴蝶等等。爷爷奶奶还会挖野菜,一家人就像度周末一样。”

  这些非主流教育,都注重体验式的自然教育,借鉴西方的书籍《与孩子共享自然》、《我爱泥巴》等等。

  “所谓自然教育,应该是把人放到大自然里体验式学习,是为保护自然而学习,而且向自然学习。”北京师范大学地理学与遥感科学学院副教授黄宇说,“人是自然的一部分,人应该认识自己的‘生态位’。自然教育则恢复人与自然的天然联系,使人不被异化。”

  林耀国称,环境教育当从孩子抓起,由此,建立人与自然的连接,培养他们从小热爱自然,只有热爱自然才会保护环境。

  林举例说,一个小孩在一个水泥缝隙里发现了一只蟾蜍。不久再来这里做活动时,他发现水泥缝隙被填补起来了,他非常着急,担心那只蟾蜍无地可住。“一旦把动植物当作朋友,他就不会再去伤害它们,这就达到了环境教育的目的。”

  应试教育压力

  在大陆,知识带有越来越强的功利性,人们更注重应试教育。而这可能是环境教育的一大障碍。

  在自然之友开展的环境教育活动中,参与的家庭一般只是会员或媒体朋友,其他的则较少。

  “其实,孩子们周末都没有休息。从幼儿园开始就上各种兴趣班,舞蹈、乐器等等,小学要上辅导班。”胡卉哲说,“即使参加了我们活动的孩子,也是临时把别的辅导班推掉,或者上午参加我们的活动,下午去参加别的活动。”

  即使走进大自然,他们也是以学习为主要目的。

  中科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每年接待五六十万游客,其中学生团体只有五六百人。其科普教育组负责人王西敏发现,如果安排和科学家一起做实验时,家长们则很高兴;如果是穿越雨林,观鸟、看花,家长们就会觉得上当受骗了。有一次,讲解员在开场白时说,孩子们要放下纸笔,开心地玩耍。家长立即找王西敏投诉说,我们不是来玩的,而是来学习的。

  王认为,只有知识的灌输,而无直接的体验,则仍对自然一无所知,“学生们都知道蜂鸟、大熊猫,却无人关注身边的动物,如蜘蛛、蝴蝶等等。如果对身边的动物都不关心,如何保护大熊猫呢?”

  虽然刘洁夫妇都认识到自然是关乎幸福的重要指标,但他们仍然为李莲的学习纠结。

  她一方面庆幸女儿就读的学校是福建省实验小学,课外作业很少,下午第三节课都是兴趣班。但在面对那些把孩子塞进各种辅导班的家长们时,她十分纠结。因为都要面临升学的压力。

  她希望女儿在小学升初中时,能考上最好的私立学校,因为学生都优秀,学风也好。可是别的孩子为了考这样的学校,都在学奥数呢。她正在纠结,要不要也让女儿也去学奥数,如果学奥数,又要考虑如何安排好自然教育。

  如果考上了私立学校,更注重学习,则又有所失。“只有提高学习效率,家长尽最大的可能进行平衡和协调,提高她的幸福度。”

  环境教育缺失

  主流教育里并非完全缺失环境教育的内容,但因缺乏直接的体验,并不能对孩子们的情感、性格塑造有所帮助。

  黄宇认为,中国虽然经过30年的实践,但距离成功的环境教育还很远。

  早在2003年、2004年,教育部就公布了环境教育大纲、中小学环境教育实施指南,但实际执行难如人意。

  指南地位在大纲之上,即在编写语文、数学等等科目的教材时,都应当依据指南,将环境教育的内容纳入到教材的编写。但实际上,教材编写者并不认真执行。

  “我猜测,之所以如此,是因为教材编写利益很大。现有教材里没有环境教育的内容,编写者们又没有这方面的能力。如果将环境教育纳入教材编写,则必然增加相关专业的编写者,这也意味着增加新人来分食蛋糕。”参与大纲和指南编写工作的北京师范大学副教授黄宇说。

  因环境教育大纲、中小学环境教育实施指南执行不力,其他配套,如环境教育的师资培训等等也都没有。

  但福州第三中学生物老师朱荔潮感受到了些许变化。他发现,过去生物教材里很少有环境教育和自然的内容,而近两年的教材里,不仅涉及了这些内容,且是必修课。另外,在文明学校、生态学校等各类评比中,环境教育都是重要的考核指标。

  在台湾,环境教育已经得到相当的重视。

  2011年6月5日,台湾开始实施《环境教育法》。该法规定,公务员、高中以下的学校、政府投资占50%以上股份的企业,每年必须接受4小时的环境教育。学校每学期必须组织一次户外学习,且必须到经过认证的环境教育场所,由经过认证的环境教育人员进行培训。

  台湾还建立环境教育基金,支持环境教育机构的发展。基金会财源来自环境部门的罚金。

  曾经在美国威斯康星大学攻读环境教育专业硕士学位的王西敏亦称,美国的中小学课程设计中都鼓励户外体验和动手能力的培养。每学期,中小学学生都要到环境教育机构接受环境教育。

  而在中国,环境教育则更多由刘洁这样的父母承担。

  链接:中国未重视环境教育

儿童与自然亲密度调查问卷 图表来源新浪环保 (明镜/制图)

儿童与自然亲密度调查问卷 图表来源新浪环保 (明镜/制图)

  2011年8月11日到16日,南方周末联合新浪,通过网络调查“儿童与自然亲密度”。

  本次调查的背景是,在欧美等发达国家,由于儿童与自然的关系的断裂,形成了“自然缺失症”。国外的研究表明,这种关系的断裂导致了一系列令人担忧的症状,包括儿童肥胖、注意力紊乱、孤独、抑郁、愤怒等。而在工业化、城镇化进程迅猛的中国,是否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?

  自然缺失症在我国尚未引起足够的重视。而开展环境教育的民间组织发现,自然缺失症在我国的情形也十分严重。南方周末联合新浪的调查也一定程度地佐证了他们的观察。

  在联合调查中,截止2011年8月17日,共有2569人填写调查表。调查显示:孩子进行户外活动的地点主要是小区、市内公园等,很少去城市周边景区。北京师范大学副教授黄宇认为,只有原始的自然环境才能给孩子带来完整的、综合的学习,小区、公园,由于过于人工化,能带来的体验较少。

  孩子户外活动时一般与家人同行,比例达54.8%,和其他家长一同相约出行的占23.3%,学校组织老师带领的仅占16.6%,这表明,教育系统尚未足够重视儿童的环境教育。

  调查还显示,家长们虽然意识到应增加孩子的户外活动时间,多与自然接触,但在升学压力下,更愿意将孩子送到各种学习培训班。